连动端起茶杯,低头吹了吹上面漂浮着的茶叶,不答反问:“你知道什么了?”
“王爷还在查。”时吾君也端了茶杯,看着杯子漂浮着的青翠叶子,仿佛捧着的是一浮春色,道:“想来不日就会有消息传来了。所以,我虽是问了,但你也不是非告诉我不可。”
连动的眼角缩了缩,时吾君的意思他明白,虽然是一定会知道的事,主动坦白和被动交代总是不一样的。他如今的选择,关系到他们是否能够成为盟友。
他几乎没有细想,便回答了,“其实没有什么,就是父王在秋围时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,伤势虽不重,却勾起了陈年旧伤,卧床一个多月才见好转,但是身体显然是大不如前了。”
时吾君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,如果璧琉王的身体只是大不如前,他不会一开口就是这件事。
果然,片刻的沉默之后,连动的唇角浮起冰冷的笑,仿佛言语之间谈起的并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仇人,“听说,御医诊断,长则一年,短则不定。”
时吾君闭上眼睛。
主君将殒,新旧即将交替,朝堂之上必有一番动荡。
连动用温和的目光看着时吾君,“君儿,你自出生起就生长在大泱,从没见过璧琉吧?你可知道,那是个美得像梦一样的地方。”
他做梦都想回去的地方,也是只有在梦里才能回去的地方。
时吾君长长的睫毛一颤。
不,她看过的。
在那个家家户户都用璧琉石点缀围墙的、五彩斑斓美如蓬莱仙境上的那道彩虹一般的国家,在那些民风淳朴、感情热烈的百姓面前,在那个风清云彻、海阔天高的晨曦,他们约定,永不相送。
生生世世不相送,就生生世世不分别。
时吾君猛地睁开眼,用冷淡逼退眼中的热潮,“你的心情我能理解,但是,你没有胜算。”
身为皇子,从一出生就站在离皇位最近的地方,那冰冷却高高在上的宝座之于他们的诱惑,就好比烈火之于飞蛾,就算明知结果惨烈,依然义无反顾。
而连动,却在一切尚未开始之间就被剥夺了参与的权力,愤怒、屈辱和苦闷将他与生俱来的对皇权的渴望激发到了顶点,所以他不惜一切也要回到璧琉!不计代价地赢回他属于他的一切!无论是尊荣、权力还是王位,他统统都要!
上辈子的连动便是抱着这样的野心,将希望寄托在厉旸身上,为此不惜将胞妹嫁给了厉旸,换得了离开妙陵的机会,不过最终死于璧琉太子的刀下,葬于一片不知名的荒野,名字也从皇谱上抹了去,史书上连只言片语都未曾提及。
毕竟一个质子,多年流落他国,就算再苦心经营,又怎么比得上身在故国朝堂、又有权贵忠臣护持的其他兄弟?
璧琉王连天有三位王子,太子连恒,次子连动,三子连延。
太子连恒是连天的嫡长子,其正妃是璧琉一等将军江霭天的女儿江明珠,与他同出一母的胞妹二公主连筝是大孚皇帝公悬宇的宠妃。他身份正统,岳父手中握有璧琉三分之一的兵权,身后还有大孚皇帝的支持,假如没有三王子连延的话,他的地位本来是极为稳固的。
三王子连延,是连天最宠爱的妃子诞下的最宠爱的儿子,且三王妃是大长公主连珑的爱女琉月郡主。连天和连珑虽然不是同母所生,但当年连天夺位之时,大长公主居功至伟,是以这些年她在朝中地位极高,加之她的夫婿又是当朝大宰辅、出身璧琉贵族之首的归家家主归无尤,若他振臂一呼,璧琉一半以上的贵族必以其马首是瞻。
若说夺位,连恒和连延之间尚有一决雌雄的可能。
那一世兄弟两个也确实斗得不可开交,在将整个璧琉都搅得乌烟瘴气之后才堪堪分出胜负,连延落败,余生被囚于璧琉极东之地,再没回过帝都长桥。
那时,连动的坟头草大概已经有一人多高了。
而这一世虽然刚刚开始,但连恒的王妃依然是江明珠,连筝也已经远嫁到公悬宇的身侧;连延和琉月郡主已经大婚,大长公主和大宰辅归无尤依旧伉俪情深,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,只除了连动的胞妹连芋还没有嫁给厉旸……
可这只是末节,区区一个连芋,什么都不能改变。
如果连动一意孤行,最终的结局必然和上一世一模一样。
“不!我有胜算!”连动神色陡然凌厉起来,他眯起狭长的眼睛,缓缓说道:“君儿,不知道瑚姑母有没有告诉你,为何这么多年父王这般厚待珑姑母?”
时吾君毫不意外地道:“我知道。”